引導者的修煉

作者│鐘琮貿

 

引導者的成長需要經歷一個過程。

然而,為什麼說引導者的成長還是自我的修煉,而不只是知識的積累與技能的熟練?我把引導者的成長分為身體、頭腦、心靈三個部分。身體與頭腦好理解,那就是要去充實知識、去實踐、去反思。對應到自我修煉的是心靈的部分。但心靈聽起來有些玄乎,這 “修煉” 具體怎麼理解?

 

在理解這件事之前,有另一件事要先瞭解,那就是 “意識”。

我們都是有意識的生命,而意識的本性是向內追尋 “我是誰”。“我是誰” 是每一個有意識的生命對自己的終極提問;對這個問題的追尋也是意識進化的歷程。這一個歷程我認為有 “念執”、“念放”、“我執”、“無我”、“如如” 五個階段。它與引導者心靈修煉的關係是,達到更後階段的人擁有更多層次的引導力。以下是我對幾個階段的體會。

 

第一階段:念執

第一階段的人活在念頭裡。意識會生發出許多念頭。當念頭浮現時,他對念頭會有強烈的反應,會認同念頭,被念頭帶著走。甚至,他不會意識到那不過是個念頭,而會認為念頭就是自己,自己就是那個念頭。

比如說,第一階段的人在做引導時,看到有幾個參與者不討論他所給予的題目。他第一個念頭是 ”他們太不認真了”,然後立即氣憤起來,衝過去指責他們,心裡給他們貼上各種標籤。這個情況在他心裡所引起的第一個念頭佔有了他,他成為了那個念頭。但真實情況可能是那些參與者並不是不認真,而是誤解了題目。但無論真實情況是什麼,他做出的這個舉動本身都可能不是好的引導,甚至不是引導。

因此,第一階段的人在引導時,容易跟著內心的評判情緒起伏,容易衝動或陷入執著。事實上,他很可能看不見念頭的出現,也不知道自己被念頭給佔有了。無警覺的“對念頭的認同”形成了干擾,而讓他較難做到好奇、同理與中立,也就較難發揮引導者的角色。

 

第二階段:念放

第二階段的人能把自己與念頭區分開來。他不再是念頭,而是有主見的 “我”。他能察覺到自己出現了某個念頭,這份覺察讓他有空間作其它選擇,不一定要跟著念頭走。

在上例的場景中,第二階段的引導者有能力先打住自己的評判與衝動,以創造出心理空間,讓他能刻意運用自己的好奇與同理心,平和地詢問那些參與者正在發生什麼事,再決定如何處理。如此一來,他就能扮演好引導者的角色,繼續幫助參與者。

由於第二階段的人能夠覺知到念頭的發生,不會無警覺的去認同它們。所以,念頭不再只是干擾,而可能是資源。他把念頭的出現視作是一種直覺性的提醒,幫助他發現引導中需要介入處理的情況,但他又不會過度地被念頭影響。

 

第三階段:我執

第二階段的人可以做到不認同念頭,但內在仍會有自生的評價。這是因為他們雖然能不認同念頭,但仍持有對 “我” (即自己) 的認同,而免不了以 “我” 為中心來看待事物。因此,他們有時仍會有自己察覺不到的或拋不開的 “對”、“錯”、“應該”、“不應該” 的細微執念。

由於這階段的引導者已經基本能保持好奇與同理,所以在實施引導上不會有什麼大問題。然而,上述的細微執念在某些時候仍會影響他的引導。在上例的場景中,若參與者表達的是他們沒誤解題目,而是不相信這個題目能幫助他們,那麼第三階段的引導者的態度可能就僵硬了起來。因為,這個題目是他設計的,加上 “我執” 的存在,他就覺得這些參與者不認可他,甚至感受到他們在挑戰他。接著,他在無覺察的狀態中把自己放在參與者的對立面,從一位幫助者成為自己的捍衛者,急切地反駁,結果還可能與參與者吵了起來。

這裡我舉的例子是比較極端的特殊情況。第三階段的人因 “我” 而存在的執著,通常在平時並不會表現得很明顯。但儘管如此,“我執” 仍會在暗地裡作用,而影響了他對參與者的尊重與信任。參與者相應地可能會感到這個引導者的能力很好,但總覺得似乎無法完全放心地信任引導者。”我執” 限制了引導者在存在層次上的影響力。

 

第四階段:無我

第四階段的人把 “我” 放下了。他不再是帶著 “我” 的主觀意識去查看念頭,所以觀看者消失了。如果說還要用 “我” 的概念來理解的話,“我” 已經成為了承載念頭的容器,成為了場域本身。所有念頭都在 “我” 之中起滅,因此這個 “我” 不再在意念頭的影響,而能自在地讓心象生滅。“我” 消失之後,他所自生的念頭稀疏了起來,甚至消失了。但他擁有強烈的當下的存在感,而能持續專注於當下。

第四階段的人做引導時,能自然的呈現為完全的幫助者。由於 “我” 的概念沒有了,所以他完全為整體當下的需要而動靜,不存在控制,只存在支持。在上例的場景中,縱使參與者直接向他表達不喜歡他給予的題目,他也能完全不產生防衛 (因 “我” 已不在),而能專注的傾聽與理解,並且設法與參與者一起合作找出更好的題目或更適合的流程。他的反應不是 “有我” 的反應,而是 “無我” 的反應,直接、透明而純粹。參與者因此而感受到巨大的包容,以及深層的安全感與信任感。

從這個階段開始,引導者不只在能力上影響團體,而且還明顯地在存在的層面上影響團體。在不需要介入時,就算只是靜靜的陪伴,他也能自然的在場中形成溫和寧靜的背景存在。

 

第五階段:如如

第五階段的人從 “意識的活動面” 進入了 “意識的本體面”,他與意識本身的存在合一。也就是說,他的 “我” 即是存在本身。由於他不再以念頭、評價、自我期待互動,所以他沒有執著,沒有期待,沒有應該。他的存在變成一個低干擾、高穩定的場,這個場本身就足以影響他人。

雖然第五階段的人可以做什麼來引導,但縱使他不做什麼,放手讓存在工作,參與者也會自然地感到被引導。這是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降低了場的熵,讓混亂自動有序。表現在對人的影響上,他的存在會讓人不自覺地開始自我整理與調頻。在上例的場景中,引導者可能只是尋常的一聲關心,參與者就照見了自己的糾結,而開始了新的思考。

若他需要說話,他的語言常常像是一面乾淨的鏡子。由於他說話時是 “場” 在說話,所以能無阻礙地穿透聽者的念頭防線。參與者可能在未覺察中,意識層就發生了劇烈變化,而在事後驚覺“我們經歷了一場深刻轉變”,卻無法言說那是怎麼發生的。

這階段的引導者處在如如的狀態,存在變得簡單、安靜而深邃。一方面,參與者在面對他時,照見的是意識本身,所以他的存在就足以促發一場引導歷程。另一方面,他本身就是 “場”,在場中他的影響如空氣般存在。參與者與他的狀態共鳴,放下了障礙,允許了能量的流動以及事物的發生。這種在存在層次上的無心而應,無言而導,與可見的流程、技能屬於不同層次,如道之運行,無可複製。

 

這五個階段的經驗對於引導者都有莫大的價值。縱使是引導者在第一階段的 “念執” 的經驗,也能幫助他瞭解與同理處於這個階段的參與者的處境,而能採取適當的方式去説明他們。

對應到身體、頭腦方面的成長,在心靈上成長到第二與第三階段的人,就足以善用流程工具與即時介入,做很好的引導。

怎麼在心靈這一方面提高自我的修煉程度?

我的建議是時時專注在當下,努力的去覺知你的內外在正在發生什麼。同時要意識到,心靈的成長與身體、頭腦的成長不同,關鍵不是 “我增加了 (學到了) 什麼”,而是 “我放下了什麼”。

你認為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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