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┃Open Quest
從各自貢獻答案,到共同建立對挑戰的理解
在醫藥產業的專案中,經常會出現這樣的跨專業組合:醫學、市場、業務、法規、醫院准入、培訓與技術支援等不同領域的人,因為一項新產品或新技術的導入而臨時聚在一起。每個人都很專業,也都帶著與任務相關的經驗、判斷與限制條件進入討論,但這並不表示團隊自然就會形成共同智慧。
我曾參與過一個與心臟導管新技術有關的專案。團隊需要討論的,不只是如何介紹一項新產品,而是如何讓目標醫院的醫師願意接受這項新技術,以及隨之而來的新工作方式。醫學人員關注臨床證據、安全性與適用對象;市場人員思考如何讓受眾理解技術價值;業務人員了解醫院實際的決策過程;培訓人員關心醫師是否有條件學習並熟練運用;而醫院內部還可能涉及科別關係、設備條件、流程安排與資源配置。每個人看到的都是真的,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單獨掌握全貌。
這正是跨專業組隊的價值所在,也是它困難的地方。專家聚集在同一個空間,並不等於他們已經在共同理解一個問題。很多時候,大家只是輪流貢獻自己的專業答案,卻沒有真正聽見彼此,也沒有把各自掌握的局部知識放進同一個整體裡。
專業越深,反而越難被完整理解
跨專業協作中,一個經常被低估的困難是,我們其實不太可能完整理解另一個專業。這不只是因為術語不同,也不只是因為專業知識太深,而是許多專業判斷本身就不容易被說清楚。專家在一個領域裡工作多年,許多判斷已經變成經驗與直覺的一部分。他可能知道某個風險在哪裡,也知道某種做法實際上行不通,卻未必能立刻把背後的判斷過程完整表達出來。
即使他說了,其他領域的人也不一定能真正理解。例如,一位醫學專家說:「醫師不會因為這些數據就改變使用習慣。」市場人員聽到的,可能是傳播內容還不夠有說服力;培訓人員想到的,可能是需要增加操作練習;業務人員則可能理解成關鍵意見領袖尚未被影響。大家回應的是同一句話,卻從各自的專業世界延伸出不同的問題定義。
專業越深,這種差異有時反而越不容易被發現。因為每個人說的話聽起來都合理,也都有自己的證據與經驗支持。會議中可能有很多發言,也有不少回應,但對話其實一直沿著幾條平行的軌道往前走。大家都在貢獻答案,卻不一定在回答同一個問題。
所以,引導跨專業團隊時,不是要讓每個人都變成其他領域的專家。那不現實,也沒有必要。真正重要的是建立一種足以共同工作的理解:我們不需要完全掌握彼此的專業,但至少要知道不同專業看見了什麼、擔心什麼,以及這些判斷如何共同影響眼前的任務。
專業語言背後,是不同的工作現實
術語當然會造成理解困難,但跨專業協作的問題往往比術語更深。不同專業不只使用不同語言,也生活在不同的工作現實裡。
一位臨床專家所說的「風險」,可能是病人安全與醫療結果;法規人員所說的「風險」,可能是法規遵循與責任邊界;業務人員想到的「風險」,則可能是醫院遲遲不作決定,導致市場時機流失。這些風險都是真實的,卻屬於不同層次。
同樣地,「醫師願不願意接受新技術」這句話,也可能包含很多不同的問題。醫師是否相信臨床價值?是否願意改變已經熟悉的操作方法?醫院是否具備支援新技術的設備與流程?科別中的權威關係是否允許年輕醫師嘗試?如果使用新技術後出現問題,誰願意承擔責任?
如果團隊沒有把這些不同層次展開,很容易把一個系統性的採用問題,簡化成「醫師還不夠了解產品」,接著直接進入更多宣傳、更多培訓或更多拜訪。每個專業提出的方案都可能有道理,但彼此之間並沒有真正接上,最後就會出現大家都很努力,卻仍然無法推動整體進展的情況。
在要求專家彼此傾聽之前,先讓大家知道為什麼必須一起解題
資深專家不願意聽取其他領域的觀察,有時不一定是傲慢,也不一定是缺乏合作意願。他可能只是認為,對方談的內容離真正的問題太遠,或者相信自己掌握的專業判斷更接近核心。
所以,要讓不同領域的人願意彼此聽見,第一步不是要求大家開放,也不是強調跨部門合作的重要,而是先建立一個足夠清楚的共同任務:我們究竟在一起解決什麼問題?
如果這個任務可以由任何一個專業單獨完成,成員自然會傾向回到自己的領域,不會投入太多時間理解別人。但如果挑戰本身具有明顯的相互依賴性,例如新技術的採用既取決於醫學價值,也取決於醫院流程、醫師習慣、資源條件與市場教育,那麼每個人就必須逐漸看見:我的專業很重要,但它不完整;別人的專業,是我無法獨立完成任務時所需要的部分。
共同任務是否真的重要,也決定了組隊的容器能不能成立。如果有人覺得「做不做都可以」、「成功與否跟我沒有太大關係」,這個容器的底部就像破了一個洞。只要討論出現困難,成員就很容易退回自己的部門,認為那是別人的責任。
因此,在組隊開始時,建立這個難題為什麼值得共同投入,是非常重要的。團隊需要看見,如果不能解決,會失去什麼;為什麼原有部門無法單獨完成;我們彼此之間真正依賴在哪裡。只有當這些相互依賴被說清楚,專家才比較願意暫時放下「我的答案」,去理解其他領域所看到的現實。
把分散的局部知識放進同一張圖裡
跨專業團隊通常不是缺少資訊,而是資訊分散在不同的人身上,而且彼此之間缺乏關聯。引導者需要做的,是幫助團隊把這些局部知識放進一個共同可以看見的圖像裡。
方法有很多。例如,可以用波浪分析幫助團隊共同描述現況的變化,看見過去、現在與未來可能的趨勢;也可以建立系統圖,把影響技術採用的因素、角色、關係與回饋連結起來;還可以從不同利害關係人的角度,分別理解醫師、病人、醫院管理者、採購者與內部團隊的考量。
以心臟導管新技術為例,團隊一開始可能分別談臨床價值、市場策略、培訓難度與醫院流程。引導者可以先不急著讓大家找方案,而是把這些觀察放到同一張圖上:醫師為什麼可能願意採用?為什麼可能不願意?新技術會改變哪些既有工作?哪些人需要改變行為,卻未必直接得到好處?醫院中的決定權、影響力與實際使用權分別掌握在誰手中?採用過程中,最可能在哪個環節中斷?
當這些資訊被放在一起時,團隊常會發現,原本以為是一個「如何說服醫師」的問題,其實可能是一個涉及臨床信心、操作學習、角色關係與組織條件的系統性挑戰。
共同圖像的價值,不在於畫得多完整,而在於它讓每個人看見,自己的專業判斷處在整體的什麼位置,也看見其他人的觀察如何補足自己的盲點。到了這個階段,專業差異才開始從障礙變成資源。
引導者不需要懂所有專業,但要聽得出對話沒有接上
引導跨專業團隊時,引導者當然不可能比每一位專家都更懂醫學、法規、市場或技術。引導者的作用也不是判斷哪一位專家在專業上正確,而是聽得出不同人的話有沒有真正接在一起。
有時,一方不斷談臨床證據,另一方卻一直回應醫師的使用習慣,這表示團隊可能把「相信技術」與「願意改變行為」混在一起。有時,市場人員談的是受眾認知,醫學人員回答的卻是科學嚴謹性。雙方都沒有錯,只是討論的對象不同。
這時,引導者需要介入,把差異顯現出來。例如可以問:「剛才我們同時談到了臨床證據和使用習慣,這兩個是同一類問題,還是兩個不同的採用障礙?」也可以問:「醫學團隊所說的風險,和醫院管理者擔心的風險,有什麼不同?」或者直接幫助團隊確認:「我們現在討論的是醫師是否理解這項技術,還是是否願意改變原來的做法?」
這樣的介入並不是為了挑戰專業,而是幫助專業真正被聽見。
如果當下不適合展開,也可以把尚未釐清的術語、差異或問題放進「停車場」,等團隊完成目前的討論後再回來整理。關鍵是不能讓這些差異在沒有被發現的情況下繼續累積,否則大家可能以為已經有了共識,後來才發現各自理解完全不同。
術語不一致,要及早發現,也要及早處理
同一個組織內部,通常已經有一些共同使用的術語。長期合作的部門,也會慢慢形成彼此理解的語言,所以不是每一次跨部門討論都需要從頭定義所有名詞。
但如果事前就知道某一群人不熟悉另一群人的專業語言,最好及早發現並介入。例如,技術團隊可能使用大量產品與臨床術語,而業務或醫院准入團隊熟悉的是決策流程與組織關係。如果直接讓雙方進入方案討論,理解落差就會不斷影響判斷,最後還可能被誤認為意見不同或執行不力。
引導者可以在會前訪談中先辨認哪些概念最容易產生誤解,也可以在會議開始時,請不同專業說明幾個關鍵術語在自己領域中的具體含義。有時還需要建立一份共同詞彙表,但這份詞彙表不能只是專業定義的集合,更重要的是說明:這個詞在不同專業裡分別代表什麼?在本次任務中,我們決定如何使用?它會影響哪些判斷與行動?
例如,「採用」到底指醫師願意嘗試一次、醫院正式採購,還是成為穩定的臨床工作方式?如果團隊沒有講清楚,醫學、市場與業務可能各自認為專案已經成功,或認為專案根本還沒有開始。
共同語言的建立,並不是要求所有人都說同一種專業語言,而是避免同一個詞承載完全不同的工作期待。
從個人詮釋走向群體詮釋
ORID焦點討論法在跨專業對話中很有價值,因為它可以幫助團隊不急著從資訊直接跳到方案。
在客觀層次,團隊先共同整理已經知道的事實、觀察與經驗。例如,哪些醫院已經接觸過這項技術?醫師提出了什麼問題?採用流程中出現過哪些實際困難?哪些是正式數據,哪些只是個別經驗?
進入詮釋層次後,不同專業可以說明這些事實對自己意味著什麼。醫學人員可能看見證據可信度的問題;業務人員可能看見醫院內部缺少推動者;培訓人員則發現真正的困難不是理解技術,而是醫師沒有足夠機會建立操作信心。
引導者需要讓這些個人詮釋被表達、比較與連結。群體共同理解不是把所有觀點平均混合,也不是選出最有權威的一種解釋,而是在不同觀點之間逐漸看見關係與模式。
團隊可能最後形成這樣的理解:醫師是否採用新技術,並不只取決於是否認可臨床價值,也取決於他們是否能夠在醫院內部獲得足夠的學習支持,以及是否有人願意承擔改變既有工作方式的風險。
這樣的理解,比「加強產品宣傳」或「增加醫師培訓」更接近整體問題。它也會幫助不同專業看見,為什麼後續方案必須彼此連結,而不能各自行動。
共同理解不等於每個人理解得完全一樣
團隊要理解到什麼程度,才足以進入行動?我認為,共同理解並不意味著所有人對問題的解釋完全一致,更不表示每個人都必須理解所有專業細節。如果把完全一致當成進入行動的條件,跨專業團隊很可能永遠無法開始。
比較實際的判斷是,大家對主要任務的方向已經大致一致,知道目前要解決的核心挑戰是什麼,也知道哪些問題暫時不在本次範圍內;不同專業的關鍵考量已經進入整體判斷,沒有哪一個重要視角因為權力、術語或表達方式而被完全忽略;團隊知道目前哪些是事實,哪些是解釋,哪些仍然是假設,也知道下一步行動要驗證什麼。
到了這個階段,行動內容通常已經大致成形,方向也相對一致。引導者接下來的工作,就不再是繼續擴大討論,而是協助團隊微調方案,辨認執行上不同角色的考量,並確認彼此之間的依賴關係。
如果討論繼續增加,卻沒有帶來新的重要資訊,團隊就應該開始收斂。因為有些理解不會在會議中產生,只能透過行動獲得。
暫時的共同理解,也足以支持真實行動
複雜挑戰中的共同理解往往是暫時的。隨著新技術進入醫院,醫師的回應可能改變,新的限制也可能出現。團隊今天建立的共同圖像,不是對現實的最終答案,而是一張目前足以支持行動的地圖。
這張地圖需要清楚到讓大家能夠朝同一個方向前進,也需要保持開放,以便在獲得新資訊後繼續修改。
這正是組隊與固定團隊工作的不同。臨時跨專業團隊不能等到彼此完全熟悉,也無法要求所有知識都被充分整合後才行動。他們需要在有限時間內形成一個可工作的共同理解,並在行動中繼續學習。
因此,引導者幫助一群陌生專家共同釐清問題,並不是把複雜問題變得簡單,也不是要求專家放棄自己的判斷,而是讓每個人的局部知識進入整體,讓平行的專業語言開始彼此連結,並讓團隊逐漸看見:我們各自知道的都很重要,但只有把這些部分放在一起,才足以回應眼前的挑戰。

